京城大雪纷纷，檐角与窗棂皆覆了薄白，青石板上踏着吱呀的碎玉声。宣和府的宅院深处，灯火暖黄，却照不亮那方冷清的厅堂。他立在阶前，影子被雪光拉得很长，与檐角的冰棱一同垂落，仿佛是夜色里最后的挣扎。她从里面走出，发间别着的银簪微微泛着冷光，那是他送她的，如今依旧温润如初。
“我得结婚了。”他低声道，声音里裹着雪的寒意，却未见寒意落在人身上。她只是低着头，一袭素色长裙被雪染得有些发白，手中提着的只是几件旧物，像从前的旧时光，一寸寸被雪掩埋。
她识趣地应了声：“好。”随即又轻声说，“那我明天离开北京。”话落，心里却沉了下去。他身边的人多，圈子里的风向她来说，是很容易被碾碎的棋子。她知道，他们之间最好的状态，便是他要成亲时，她体面地退场。
雪越下越大，他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克制：“之前的房子留给你，三百万的存款，你买过的首饰、衣服、车，全都留给你……你还有什么要求吗？”这些话在她耳畔一圈圈荡开，像雪落在心上，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她知道他不想婚姻之外，还有牵扯，故而温驯地轻声说：“没有了。”
那一周，京城的婚讯像雪片般飞快地传遍四面八方。三周后，她站在医院的长廊里，白大褂被泪水浸湿，手里握着的诊断书上，一个词刺进心脏：“怀孕”。雪仍未停，她想起那年冬天，京城也下过大雪。那时他从府右街走出来，大衣里裹着制服，在街边等她，整整两个小时。
那夜已近子时，黑天里昏昏的路灯从他左后侧面打下来，他半边身体被雪打湿，半边在昏暗里，撑着伞等在街角。她气喘吁吁赶到，抬头便见他站在雪中，伞下的人影被路灯映得模糊，却依旧能感受到他身上残留的温度。她以为他回家了，却见他撑伞看她，眼中分明藏着锋利的雪，冷得让人发颤。
她想问，为何他要这样等，为何他要将她留在北京的冬天，却终究没有开口。那时的他，还远没有如今的盛名与权势，却早已将她视作雪中的影，无论如何也要护在身后。如今，他真的要有家了，要和另外一个女人共度三生三世的路，她却只能在雪中远行。
她在医院的长廊里站了很久，直到远处传来雪落在地上的细碎声。她知道，他不会等她了，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在雪中守候。她想起他那句“等不到你，我不会回家”，此刻却成了最讽刺的注解。
京城的雪下得更紧了，她收拾好行囊，迈出那一步。雪落在肩头，落在心上，却带走了一段年少的温柔。她走远了，身后是他送她的房子、三百万的存款，还有那些她用青春换来的旧物。她知道，这些留给她，是为了让她体面地离开，而不是温柔地留下。
那夜，她又梦见了雪中的他。他站在府右街的路口，大衣里裹着制服，撑着伞在风雪中等她，却最终没有等到。她想问，为何他要将她留在北京的冬天，却终究没有开口。她只记得，雪落在心上，像一句未尽的告别。
京城的雪，年年如此，却再没有那一年的温柔。她在雪中前行，身后是远去的权势与温柔，是远去的温柔与年华，是远去的年华与承诺。而雪，依旧纷纷扬扬，落在每一寸不肯放弃的伤口上。
【接档文《碎玉承欢》】
疏萤的名字是他取的，作为他养在别院的人，妻不是妻，妾不是妾。他公事繁重，除了他来寻她做那事，她竟甚少能见他一面。她无依靠，本以为日子会这样过去。直到私宴上，太子指名道姓要她：“裴大人不日便和余家女成亲，总归留不得她。”
太子暴虐，人人皆知。疏萤心慌意乱，一张毓秀柔婉的面容泛白，抬眸看向席间那人。他漆黑眼瞳沉静，指尖摩挲杯盏。片刻后，他道：“蒙殿下抬爱。”她红了眼眶，却也明白，他从不在意她，因此也就未见。她宽大衣衫下，不知何时，已然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几日后，裴砚之娶余家女过门。那夜，太子败，裴砚之辅宁王入主宫城。待他率兵赶到太子府时，只见得一把大火烧将起来。烧得断壁残垣，留下的，唯余几件未缝好的衣衫。
再五年，裴砚之任巡抚，赴江南。在盐运使府邸暂歇，荷香阵阵，珠帘微动，他听得一曲熟悉琴声。饮茶的动作停顿，他抬睫，清冷如霜的眸光几番闪烁，直直射向帘后。一曲琴音，似是故人来。
她立在帘后，素衣轻曳，眉目间仍带着几分疏离，却掩不住眉间若有若无的喜色。他心下忽地一动，抬手轻抚过杯沿，薄唇微启：“无妨。”这一动，似是旧梦初醒。她红了眼，却依旧保持着那抹克制的温柔，像一尾游鱼在深水里，虽近水却不失分寸。
京城的雪，年年如此，却再没有那一年的温柔。而她，终究还是那一年的温柔，留在了某个风雪夜，留在了某个不愿醒来的梦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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