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3年的冬，雪下得格外狠。北风卷着冰碴子，抽打在脸上像刀割。三百里路，没一盏灯，没一个行人，只有脚印在雪地上蜿蜒，深浅不一，断断续续，像是被什么人用冻僵的手指，一寸寸、一寸寸地刻进去的。
岁岁赤着脚，拖着那辆歪歪扭扭的板车，车轮是用废弃轴承钉在两块烂木板上凑合出来的，吱呀吱呀地碾过雪地，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呻吟。她的小手冻得通红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干裂的血痂，可她咬着嘴唇，不哭，也不喊疼。姐姐的木箱就放在车斗里，箱盖半开，露出一角惨白的布，上面还沾着几道暗褐色的干涸污迹——那是血，是她姐姐最后留下的痕迹。
她记得那天，姐姐穿着蓝白条纹的旧毛衣，坐在实验台前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：“岁岁，别怕，等我睡醒，我们回家。”然后，门关上了，再没开过。后来她听见金属撞击声，还有女人尖利的笑声，再后来，她从通风管道缝隙里看见姐姐被抬进手术室，穿白大褂的人围成一圈，手里拿着闪着冷光的器械……她没敢再看下去，缩在墙角，把脸埋进臂弯里，直到整栋楼都沉入黑暗。
她逃出来时，身上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，脚上的鞋早被踩烂了，露着脚趾，脚底磨出了水泡，又破了，血混着雪水，在雪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线，像一道无声的控诉。
她走啊走，饿了就啃一口冻硬的馒头，渴了就捧一把雪往嘴里塞。路过村口老槐树，她停了一下，蹲下来，把姐姐的木箱轻轻放好，掏出自己藏在衣襟里的半块糖纸，包住一块小石头，放进箱子底下——那是姐姐临走前塞给她的，说“岁岁，你以后要替我活着”。
天黑了，她实在撑不住，倒在路边的枯草堆里，身子抖得厉害，牙齿咯咯作响。可她还是不肯松手，死死攥着那根绑在板车上的粗麻绳，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命。
终于，京城军区的大门出现在眼前。高大的铁门紧闭，门楣上“中国人民解放军”几个大字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冷光。她拖着板车，一步一步挪过去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雪越下越大，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，瞳孔里映着远处飘来的火光，也映着某种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是恨。
她跪在门前，声音细弱却清晰：“我找秦萧……我姐姐说，他是大英雄，能杀鬼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辆黑色吉普车停在了门口。车门打开，一个男人走了下来。他穿着笔挺的军装，肩章上三颗星在灯光下闪着微光，脸上有道旧疤，眉骨处微微凹陷，眼神沉静如寒潭，可此刻，他盯着岁岁，忽然一怔，接着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。
他认得这孩子。
三年前，他执行一次边境任务，曾在一个废弃化工厂救过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。那时他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孤儿，没多想。后来他才知道，那个小女孩的姐姐，是“天使计划”的核心实验体，而她，是唯一活下来的样本。
他蹲下来，声音低哑：“你……叫什么？”
岁岁抬起头，睫毛上结着霜花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：“岁岁。姐姐说，你叫秦萧。”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伸手去扶她，却突然顿住。他看见她脚上的伤——脚心已经溃烂，血肉模糊，却依旧紧紧裹着一层薄薄的冻土，像是她用命护着什么。
他一把抱起她，转身冲向警卫室。警卫们愣在原地，还没反应过来，他就把岁岁塞进一辆越野车，吼了一声：“快！送军医部！”
车子一路疾驰，雪片扑在挡风玻璃上，模糊了视线。岁岁躺在后座，呼吸微弱，但眼睛一直睁着，盯着车顶，忽然开口：“秦萧叔叔，他们……把姐姐拆了。”
秦萧猛地回头，声音几乎撕裂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拆了。”她小声重复，“他们拿刀子，从脖子往下……一刀一刀……姐姐说她不怕疼，让我别哭……”
秦萧的手骤然收紧，指节发白。他想起当年那场秘密行动，他亲眼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，把一个五岁女孩推进手术室，再也没出来。他当时以为她是牺牲了，可现在，他才明白，她根本没死——她只是被当成了实验品，被当成了一具尸体，被拆解，被研究，被遗忘。
他一脚踹开军医部的门，吼道：“立刻开手术室！我要见她！”
七位功勋将领闻讯赶来，一个个脸色铁青，目光如刀。其中一位老将军，双手颤抖着，竟当场跪了下来：“岁岁……是我对不起你姐姐……”
岁岁却没哭，她静静地看着他们，嘴角慢慢向上扬起，像一朵初绽的寒梅：“你们……都是坏人吗？”
众人一怔。
她忽然坐直了身子，指着窗外正在集结的特战部队，声音清脆而冷静：“你们听好了，我姐姐的遗物，是‘天使计划’的全部资料，包括他们的坐标、编号、联络方式……我把它藏在了我右耳后的胎记里。”
所有人瞬间沉默。
陆辞院士走进来，手里握着一把银亮的手术刀，刀刃上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。他盯着岁岁，声音轻得像在说话，却又重得让人窒息：“告诉我，你想怎么报复他们？”
岁岁笑了，笑得天真无邪，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：“我想……先让他们尝尝，什么叫‘拆’。”
她伸出手指，指向自己左臂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疤痕，像是一道微型电路接口，正微微发光。
她轻轻按了一下，那道疤痕缓缓亮起，随后，整个军区地下通道的监控系统，开始自动播放一段段录像：密室里的血腥画面，实验台上不断跳动的心电图，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，对着镜头，一边笑着，一边说：“这孩子，比上次的更聪明，我们这次，打算把她做成‘永生’的模板。”
岁岁的声音响起，轻柔得像在哼歌：“他们说，我是天才，可他们不知道，我的大脑，早就被他们‘拆’过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，声音忽然变得很远：“我姐姐死了，可她的意志，还在。我……要替她活下去。”
她转身，对秦萧一笑：“秦萧叔叔，帮我造一把枪吧，我要亲手，把那些人，全轰回地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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