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敲窗，檐角垂落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石阶上，像极了那日她被推入莲花池时，最后听见的水声。沈柠蜷在床沿，指尖掐进掌心，痛得清醒——这具身体里，还残留着前世临死前的寒意。
她记得那日，自己被长姐推下池塘，裙裾浸透，血混着水漫过胸口，却连一声呼救都发不出。而池边，辰王正与苏家世子对峙，身后是谢临渊的尸身，箭镞插满胸膛，黑衣染成暗红，像一幅被泼洒的血画。
可如今，她醒了。
窗外雷声滚过天际，一道闪电劈开墨色云层，照见她镜中苍白的脸。她抬手抚过额角旧伤——那是谢临渊亲手划下的，为逼她服下避子药。那时他站在烛火摇曳的殿前，眉骨冷硬如铁，声音低哑：“沈柠，你若想活命，便先断了念想。”
她曾信他，信他能护她周全，信他只是手段狠戾，心却未凉。可当她终于看清真相——那日她被送入摄政王府，不是为了庇护，而是为了将她变成一颗棋子，替辰王试探谢临渊的底线。
她曾以为自己是被辜负的女子，后来才知，她不过是一枚弃子，连祭品都算不上。
重生回到中毒当夜，她不再犹豫。
谢临渊来时，一身玄色锦袍沾着雨痕，袖口已微湿。他立于门边，目光扫过她手中半盏残茶，又落在她腕上那道新添的红痕上——那是她昨夜自缢未遂留下的印记。
“避子药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刀锋刮过耳膜，“喝了它，你便再无退路。”
沈柠没应，只缓缓放下茶盏，杯底磕在案上，清脆一声。她抬眼看他，眸底没有泪，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绝。
“谢大人，”她轻笑一声，“您怕我怀了孩子，便要我断了香火？”
他沉默片刻，忽然伸手，一把攥住她手腕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他俯身逼近，呼吸拂过她耳畔：“沈柠，你若真想活，就别再装模作样地演戏。”
她没挣扎，任他将药丸塞进她口中。苦涩在舌尖炸开，她喉头一紧，却强忍着不吐出来。药效来得快，腹中翻涌，她咬唇，指节泛白，却仍直视着他。
“谢临渊，”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，“若你真想让我活着，就别再用这种法子。”
他松开手，后退一步，眼神复杂难辨。她看见他眼角有细纹，是常年压抑的痕迹。她突然明白，他并非天生疯批，只是被逼到绝境，才成了世人眼中那个冷酷无情的摄政王。
那一夜，她没睡。她坐在灯下，将前世所记下的每一条线索都写下来——长姐如何设计妹妹，如何借辰王之手陷害两个哥哥，如何让大将军的父亲孤身赴死……一笔一划，字字带血。
次日清晨，她换上素净的襦裙，亲自去给谢临渊送药。他坐在书房，翻阅奏折，见她进来，只淡淡抬眼：“药呢？”
她递过去，他接过，却没喝。他盯着她看了许久，忽然问：“你为何不信我？”
她摇头：“我不信的不是您，是这世道。”
他沉默良久，终于将药瓶搁下，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外面薄雾弥漫，远处山峦隐约可见。他背对着她，声音低沉：“沈柠，你若真想报仇，我不会拦你。”
她怔住。
他转过身，目光灼灼：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别再用你的命去赌。”
她望着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怨恨，只有释然。
后来，她开始学医，也学兵法。她知道，单靠眼泪和仇恨，撑不起一个家。她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，也要让家人平安。她悄悄在城西建起一座药坊，专为贫苦百姓施药，暗中收集长姐与辰王勾结的证据。
而谢临渊，依旧高坐朝堂，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。他不再轻易踏入她的院子，却总在她出府时，派人在暗处跟着。有时她察觉，有时不觉，但她知道，他一直在。
直到某日，她收到一封密信，是苏家世子所写。信中只有一句话：“沈姑娘，你若还信我，便请速来。”
她没多想，连夜赶往北郊。月光下，她看见一座荒废的祠堂，门楣上刻着“谢氏宗祠”四个字。她推门而入，里面空无一人，唯有一座石碑，碑文已模糊不清。
她蹲下身，手指抚过碑面，忽然发现一道浅痕——那是她前世被推入池塘时，额头撞上的石头。她猛地抬头，只见一人立于门口，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。
是谢临渊。
他没说话，只静静看着她。她站起身，目光坦荡：“你来了。”
他缓步走近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，递给她。那玉佩温润，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，正是她前世丢失的那枚。
“这是你娘留下的。”他声音很轻，“她说，若你将来遇险，便把这玉佩交给你。”
她握紧玉佩，指尖微颤。她终于明白，他不是不想信她，是他太怕，怕再错一次，会连累她，连累整个沈家。
那晚之后，他们之间再无隔阂。她不再躲他，他也不再逼她。她开始教他认字，他则陪她练剑。她偶尔会问他：“若重来一世，你还会选我吗？”
他从不回答，只在某个黄昏，把她抱进怀里，低声说：“沈柠，这一世，我不会再让你走。”
可命运从不因人愿而停步。
三月春寒，长姐派人暗杀她未果，反被她设局擒获。她当众揭穿其罪行，将她押入诏狱。辰王震怒，亲率大军围城，扬言要血洗沈家。
就在千钧一发之际，谢临渊竟独自骑马奔向战场。他披甲执刃，立于城楼之上，声音响彻云霄：“谁敢动沈柠一根头发，本王便屠其满门！”
他身后，是整支禁军，刀枪林立，气势如虹。辰王脸色惨白，终于下令退兵。
那一夜，沈柠躺在他怀里，听着他粗重的呼吸，第一次觉得，或许，真的可以活下去。
可就在她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之时，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京城。她日夜奔波，救治病患，却不知自己早已染病。某日清晨，她咳出血来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谢临渊闻讯赶来，见她伏在案前，手里还攥着半张药方。他一把将她抱起，声音嘶哑：“沈柠，别睡，别睡……”
她虚弱地睁开眼，对他笑了笑：“谢临渊，这一世，我……还是选了你。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紧紧抱住她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。窗外，春雷滚滚，雨点噼啪落下，像是天地都在为他们哭泣。
后来，人们都说，那年春天，摄政王府的院子里，开了第一朵凤凰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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