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的灯光在教室里投下昏黄的光晕,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,班主任王老师的声音在耳畔低沉而疲惫。陆行舟把《龙族》第三章的开篇段落写完,指尖还沾着墨水,他抬头看了眼窗外——天色已暗,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像被谁随手点亮的星子。他轻轻把稿纸折好塞进课桌最底层,动作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。
同桌夏晚秋正低头演算一道几何题,她侧脸安静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她用红笔画了三道解法,每一道都干净利落,像刀刻出来的线条。陆行舟的目光在她手边那本《高中数学竞赛培优教程》上停留了一瞬,又移回自己摊开的草稿纸上——上面是《龙族》第三章的开头:“我叫楚子航,但我不是人类。”
他没再写下去,只是在旁边画了个小人,戴着黑框眼镜,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钢笔,眼神茫然地望着远处的云。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像自己。
放学铃响了,教室里嗡嗡作响,有人收拾书包,有人推搡打闹。陆行舟慢悠悠站起身,把课本往书包里塞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。他回头,看见夏晚秋站在自己座位旁,手里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,目光直直盯着他。
“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刚才,你在写什么?”
陆行舟心头一紧,但脸上不动声色,只笑了笑:“没什么,就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他伸手去抢,她却往后退了一步,纸张在她指间微微颤动。
“别急。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,“你写的‘我们都是小怪兽’,是哪本书里的?”
陆行舟愣了一下。这句话他确实写过,就在昨晚,他刚改完一段,顺手写在草稿纸上。没想到她竟记得。
“你……也看过?”他试探着问。
夏晚秋没回答,只是把纸递过来,纸角有些卷,边缘有被反复揉过的痕迹。陆行舟接过一看,是一页手抄的片段,字迹工整清秀,下面一行小字写着:“楚子航说:‘我们都是小怪兽’——《龙族》,作者:陆行舟。”
他怔住了。
原来她早知道了。
他以为自己藏得够深,可她早在某次他走神时,悄悄翻过他的草稿本;她甚至记下了他写下的每一句台词,一字不差。她不是偷看,她是……读。

“你为什么……要写这个?”她声音低了下来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陆行舟没说话,只是把纸页重新折好,放进衣袋里。他没打算解释,也没想让她明白。他只想知道,她到底想做什么。
走廊尽头,夕阳斜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株静默的白玉兰,风吹过,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。陆行舟忽然想起昨天晚自习后,她独自留在教室,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旧小说,封皮已经泛黄,书名是《三体》。她翻了几页,又合上,把书塞回包里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宿舍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他知道,这个世界变了。版权制度完善,创作环境宽松,文娱产业繁荣到近乎疯狂。可奇怪的是,那些属于前世的经典作品——《活着》、《百年孤独》、《三体》、《秒速五厘米》……它们都没了。像是被谁轻轻抹去,不留痕迹。
可偏偏,《龙族》还在。
它成了全班传阅的热门,连班主任都在偷偷看。有人把它改编成短剧,有人把它做成周边,甚至有人把它写进作文里,题目叫《我们都是小怪兽》。
陆行舟曾试图写点别的,比如《完美世界》、《吞噬星空》,可每次提笔,总觉得自己写不出那种味道。他写不出那种让人热血沸腾的设定,写不出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他只能写《龙族》,写那个少年站在暴雨中,仰头望天,喊出那一句“我们都是小怪兽”。
那是他唯一能写好的东西。
可他也清楚,这不是他该写的东西。
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。他应该是在另一个时空,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的雪,一边喝咖啡一边修改《百年孤独》的译文。可命运把他扔进了这所普通高中,让他变成一个上课走神、作业敷衍的“问题学生”,让校花同桌夏晚秋,每天用三种解法攻克难题,然后默默看他写《龙族》。
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。也许是从那次他被罚站讲台,当众念错“楚子航”的名字开始;也许是那次他熬夜写完《龙族》第一章,第二天早上发现自己的草稿本被放在了她桌上;又或者,是她偶然在图书馆角落看到他正在读《三体》,然后悄悄记下他读到哪一句,又在哪一页停住。
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
直到今天。
晚自习结束,他走出教室,准备回宿舍,却看见夏晚秋站在楼梯拐角处,手里拿着一支钢笔,笔帽已经打开,笔尖在灯下闪着微光。她没看他,只是低头看着那支笔,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身上的刻痕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?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里。
陆行舟没说话,只是慢慢走近。他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惊讶,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笃定。
“我看了你的稿子。”她终于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他,“你说‘我们都是小怪兽’的时候,我在想,你是不是也在等一个人——一个能理解你的人。”
陆行舟笑了。
不是嘲讽,也不是自嘲,是一种久违的释然。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夏晚秋没回答,只是把那支钢笔递给他。笔身是深蓝色的,上面刻着几个小字:“愿你永远相信,我们都是小怪兽。”
他接过笔,握在掌心,感觉那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。
“想看后续的话,”他低声说,“就做个交易吧。”
夏晚秋没拒绝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,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像春天的第一缕风,轻轻拂过水面。
教室门口的灯光依旧亮着,映照着两人并肩的身影。走廊尽头,风铃叮当作响,仿佛在为他们送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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