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都京城的夜，冷得能冻裂骨头。
段凌霄站在断桥残垣之上，脚下是早已被血浸透的青石板，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，像无数细小的刀片。他没有动，只是静静望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慕容府——朱漆大门上还挂着“福星高照”的红绸，檐角铜铃叮当响，仿佛在为一场即将上演的丧钟伴奏。
五年了。
他记得自己被押进零号监狱时，肩胛骨上还嵌着三枚铁钉，每走一步，就有一股腥甜涌上喉咙。狱卒用铁链拴着他，连呼吸都得按着他们的节奏来。可谁也没想到，这人间最阴暗的牢笼，竟成了他命脉重新搏动的温床。
牢房深处，有七个人。
一个浑身缠满黑布、只露出一双眼的人，教他如何把杀意藏进骨缝里；一个瘫坐在地、左腿扭曲如枯枝的人，让他知道什么叫“身残志不残”；一个手臂断成两截、用铁箍接住残端的老者，亲手将一拳之力刻进他的脊梁；还有个浑身溃烂、脓水滴落成线的老人，竟用烂肉与骨灰熬出一剂药引，替他打通了周身经脉……他们从不说话，只用眼神和动作传递一种东西——杀。
那是比死亡更坚硬的东西。
段凌霄曾问过：“你们为何帮我？”
那人沉默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因为你不是罪人。你是被陷害的。”
他信了。
五年间，他把那些招式练到骨子里，把那些心法刻进魂魄中。他不再哭，不再求饶，甚至不再想家。他只记着一件事：当真相浮出水面那天，他要亲手撕开那张遮羞布，让所有躲在阴影里的人，看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直到那一日，他终于破狱而出。
不是靠刀，不是靠火，而是靠一种叫“死寂”的力量——他把整座牢狱的气机都压进了自己的丹田，再猛然爆发。铁门轰然炸裂，血雾弥漫，狱卒们还没反应过来，便已倒下。他踏着尸骸走出，衣衫染血，却比当年刚入狱时更轻，更锐，更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他没回老家，没见亲人，第一件事，是去查那场“施暴岳母”的案子。
证据确凿，案卷齐全，可真正审讯他的法官，却在三个月后突然病逝于家中，尸体僵硬，嘴角残留着一丝诡异的笑意。
段凌霄笑了。
他开始找人。
先是副将陈武，那个曾陪他出生入死、最后却在刑场上背着他喊“段将军，我错了”的男人。陈武死了，死于一次“意外”，尸体被丢进臭水沟，只剩半张脸，眼睛睁得极大，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事。
段凌霄蹲下来，用指尖轻轻抹开他眼角的泥污。
里面没有泪，只有一粒微小的银针，针尖上刻着一行字：
“你若不信，就去龙都东街第三家酒楼。”
他去了。
酒楼不大，门口挂着“醉仙居”三字招牌，炉火正旺，酒香扑鼻。他推门而入，里面坐满了人，却没人抬头看他一眼。他走到角落，点了一壶酒，一碟花生，安静地喝起来。
不多时，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，手里拎着一只麻袋，往桌上一放，说：“段将军，您要的东西，我带来了。”
段凌霄抬眼。
那人摘下帽子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，眉目清秀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。
“你认得我？”段凌霄问。
“您当年在军营里，常把新兵训得哭爹喊娘。”年轻人笑了笑，“我是陈武的亲弟弟，陈默。”
段凌霄没说话，只是伸手摸了摸酒杯边缘。
“当年您带我们打鬼子，我亲眼看见您用膝盖撞开敌人的刺刀，血流了一地，还笑说‘老子还能再战’。”陈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，“后来，您被押进监狱，我就在暗处盯着，等您出来那天，我要亲手送您一程。”
段凌霄放下酒杯。
“可我等了五年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陈默点头，“但我等到了今天。”
他打开麻袋，里面是一具尸体，头颅被割下，脖颈处插着一根金簪，簪尾刻着“晚”字。
段凌霄看着那张脸，不是别人，正是他未婚妻——慕容晚雪。
她的眼睛还睁着，嘴唇微微翕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可终究没能说出。
段凌霄站起身，慢慢走到窗边，外面飘着雪，一片一片，落在他肩头，又滑落下去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，却像刀锋划过冰面。
“原来，你们早就算好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陈默也笑了，“您以为自己是在复仇，其实您一直在帮我们演戏。”
段凌霄没有回头。
“我送你们全家升天。”他低声说。
话音未落，他猛地转身，一脚踹翻桌子，酒壶碎裂，酒液四溅，他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刃，刀光一闪，直取陈默咽喉。
陈默躲得快，但还是被划开了左臂，鲜血喷涌而出。
段凌霄没停，继续冲上去，刀起刀落，陈默的右腿被斩断，他跪倒在地，仰头望向段凌霄，眼中全是绝望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……”
“我不是谁？”段凌霄冷笑，“我就是那个被你们亲手埋进坟里的段凌霄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，身后传来一阵阵哀嚎，有人尖叫，有人求饶，有人拔刀相向，可没人敢追上来。
他走出酒楼，雪越下越大，天地一片苍茫。
他抬头看天，云层厚重，月光被遮蔽，只余一道惨白的光晕，像极了当年他第一次杀人时，那轮悬在空中的月亮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穿透风雪，响彻整条街巷：
“冠军侯段凌霄，前来送未婚妻慕容晚雪全家升天！”
这一声落下，整条街的灯火骤然熄灭，连风都停了。
他站在原地，任由雪花落在脸上，然后缓缓抬起手，朝着慕容府的方向，轻轻挥了一下。
一道黑影从他背后掠出，无声无息，直奔那座朱漆大门而去。
紧接着，一声巨响，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。
再之后，是接连不断的爆炸声，火光冲天，浓烟滚滚，整座慕容府在顷刻之间化作废墟。
段凌霄没有回头。
他转身离去，身影渐渐融入茫茫雪色之中，只留下一句低语，在风中飘散：
“我本该活着，可你们，不该让我死。”
他一路走，一路看，街边的小贩惊慌逃窜，路人纷纷避让，没人敢问他是谁，也没人敢拦他。
他知道，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囚禁的段凌霄。
他是邪龙。
是活下来的龙。
是亲手把仇人送进地狱的龙。
他走得慢，却稳。
他走得远，却不回头。
雪还在下，越来越密，仿佛天地都在为他送行。
他走到城郊一处荒坟前，停下脚步，蹲下身，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子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纸，上面写着：
“凌霄，若你读到这封信，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真相。别恨我们，我们只是怕你太强，怕你太狠，怕你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他捏着信纸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然后，他把它揉成一团，扔进旁边的火堆里。
火焰腾起，映亮他冷峻的脸。
他站起身，目光扫过四周，最终定格在远方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上。
那里，有他最后的敌人。
他握紧手中的短刃，一步一步，朝那座塔走去。
风起，雪止，天光微亮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
但他知道，这一天，是他真正活着的第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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