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胎
我生下来时，没哭。
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压在院门上，青石板被雨泡得发黑，泥水顺着墙根蜿蜒而下。我躺在土炕上，裹着褪色的蓝布襁褓，小手攥紧又松开，像一只刚离了母腹的幼兽，却迟迟不肯发出第一声啼哭。
那夜，月是灰白的，云层厚得能滴出水来。我娘——李秀英，坐在床沿，手指冻得通红，一遍遍摩挲我的脸。她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，可笑得却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。她说：“孩子，你别怕……你爹和你爷爷……他们替你活了。”
我那时还不懂，她话里的意思，只是觉得她声音软得像春水融冰，轻轻颤着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。
三天后，我被抱去祠堂。老族长领着几个穿皂衣的人，把娘的尸体抬了出来。她还穿着那件蓝布衫，头发散乱，嘴角凝着暗红血痕，舌头被咬得只剩半截，歪斜地露在外面。没人敢多看一眼，只匆匆将她塞进一顶竹筐，抬到池塘边。
“沉了。”族长说，声音不高，却像锤子砸在人心上。
池塘不大，水浑浊，浮着几片枯叶。他们用麻绳捆住竹筐，往水里一推——哐当一声闷响，竹筐翻了个底朝天，沉了下去。
那晚，我睡在奶奶怀里，忽然听见窗外有风声，不是寻常的风，是呼啦啦卷着碎纸、枯枝、断叶的怪风。接着，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乱响，仿佛有人在敲打，又像是无数人同时在拍打窗棂。我吓得缩进奶奶怀里，却见奶奶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也没说。
第二天清晨，村里人陆续发现异常。
最先倒下的是张二婶家的老黄狗，它蜷在灶台边，浑身僵硬，爪子还抓着半块未吃完的馒头。随后是王瘸子，他半夜起来上厕所，回来时脸上全是黑斑，眼睛瞪得滚圆，喉咙里咕噜作响，像塞了块湿棉絮，最后无声地倒在地上，嘴边还挂着一缕白沫。
再往后，是张家、赵家、刘家……一夜之间，全村三十户人家，无一幸免。死状各异，却都带着同一个特征——双眼暴突，嘴角咧开，露出森然白牙，仿佛临死前正看见什么不可名状之物。
那天夜里，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雾里，脚下踩着一层薄薄的冰。远处飘来一个声音，低沉又熟悉，像从地底深处传来：
“你来了。”
我抬头，看见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影，面容模糊，却有一双眼睛，亮得刺眼，像两粒烧红的炭火。他伸出手，指尖垂落，轻轻点在我额头。
“你本该死在三岁之前。”他说，“可你活了下来。”
我那时还小，不懂什么叫“该死”，只觉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。我本能地后退一步，可脚下一滑，整个人跌进冰面之下。
再睁眼，我已不在梦中。
我躺在自家土炕上，身上盖着厚棉被，奶奶坐在床边，手里捏着一根红绳，正往我手腕上缠。她看见我醒了，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，一边擦一边说：“好了，好了，你总算……活过来了。”
我问：“娘呢？”
奶奶的手顿了一下，红绳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娘……她走了。”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她……她替你挡了那一劫。”
我那时还不知道，那场“劫”是什么。直到长大后，我才慢慢明白——
原来我是个“阴胎”。
这世上最忌讳的东西，就是“全阴”的命格。八字全阴，生来便与阳气相克，魂魄不聚，形神难安。阎王爷早就在生死簿上划了我名字，等着我一落地就收走。若非我爷爷和父亲拼死以身祭天，我根本活不到出生那一刻。他们俩，一个自缚于井口，一个跳入池塘，用命换我一线生机；我娘更狠，为了让我能顺利降生，竟咬破自己的舌，让鲜血冲开产门，这才把我带到这人间。
可那还不够。
我生下来第三天，村里便开始闹鬼。先是半夜听见哭声，后来是鸡鸭成群死去，再后来，连猪圈里的猪都一个个站直了身子，眼睛泛白，对着空处狂吠不止。最可怕的是，每到子时，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，总会传来一阵阵“咯咯”的笑声，像极了孩童，又似某种东西在咀嚼骨头。
我渐渐长大，才发现自己不一样。
别人怕黑，我却喜欢在夜里出去溜达；别人见了蛇就躲，我反而会蹲下来，看着它吐信子，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。我甚至能在月光下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——那些飘在半空的灰影，它们绕着我转，不敢靠近，却又总在暗处窥视。
后来，我才知道，这并非巧合。
所有邪祟，无论僵尸、厉鬼，还是那些藏在阴气深处的凶煞之物，见到我，都会本能地退避三舍。就连传说中掌管生死的阎王爷，在我面前也得低头三分。这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，而是因为——我体内藏着一股“镇魂之力”，那是我娘用命换来的，也是我爷爷和父亲用命守下来的。
我十七岁那年，第一次遇见他。
那天傍晚，我在村外的荒坟坡上捡柴，忽然看见一道身影从雾里走出来。他穿着一身旧西装，头发微乱，眉目清俊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。他没说话，只是静静看着我，目光如刀，仿佛能穿透我的皮肉，直抵灵魂深处。
“你是谁？”我问他。
他笑了笑，没回答，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，放在掌心递给我：“拿着吧，以后……别再躲了。”
那枚铜钱，是我见过最古老的款式，上面刻着“封神”二字，边缘早已磨得发亮，却依旧清晰可见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他是封神后裔，姓沈，名晓霞。他一直在找我，找了整整二十年。
再后来，我又遇见了另一个男人。
那是在城郊的一座破庙里。我正在整理一些古籍，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。回头一看，只见一个穿着金丝马甲的男人，正靠在门框上，手里拎着一袋金灿灿的铜钱，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“缺钱吗？”他开口，声音带点戏谑，“你财哥穷得只剩下钱了。”
我愣了愣，随即笑了：“你是不是……也来找我？”
他眨眨眼，语气里满是得意：“对啊，我可是财神爷转世，专门负责给你送钱的。”
再后来，还有一个男人。
他站在山顶，背对着夕阳，一身黑袍，袖口绣着龙纹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缓缓抬起手，掌心朝下，一道金光自他掌心涌出，瞬间笼罩整座山头。他低声说：“这次，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。”
我那时才明白，我不是孤身一人。
我有最厉害的靠山，有最强的风水术，世间一切阴邪鬼物，都要听我号令。
我不再躲了。
我开始学道、练符、炼丹、画阵。我学会了如何驱邪，如何引魂，如何与那些看不见的存在对话。我甚至能在梦里与阎王爷对坐，喝一杯茶，聊几句闲话。
我不怕他们。
因为我知道，只要我还活着，只要我还能呼吸，他们就永远无法真正将我带走。
那年冬天，我回到村子，在老槐树下摆了一张香案。我点燃三炷香，对着虚空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娘，爹，爷爷，你们放心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风停了，云散了，月亮终于从云层里探出头来，清冷的光洒在青石板上，映出我瘦削的侧脸。
我抬起头，望向远方。
那里，有一个人，正朝着我的方向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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