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雨初歇,青石阶上水汽氤氲,江尘踏着湿滑的石阶缓缓而下。他一身素麻长衫,袖口微卷,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淡旧疤,是十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印记。山风拂过,衣袂翻飞,他目光沉静,不疾不徐,仿佛只是寻常归家,而非赴一场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婚约。
山脚处,一座朱漆大门巍然矗立,门楣上“沈府”二字金箔斑驳,却仍透出几分旧日威严。他未曾停步,只在门前驻足片刻,抬手轻叩三下——那是幼时与沈家大小姐沈清漪定下的暗号,如今却成了他此行唯一的凭证。
门内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,随即,一袭素白裙裾掀开帘幕,沈清漪站在门内,眉目如画,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她身后站着一位女子,低垂着头,鬓边别着一枚银簪,簪尖映着光,冷冽得像冰刃。
“江公子。”沈清漪声音清越,似春水初融,“你来了。”
江尘未应,只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那低头女子,又落回沈清漪脸上。他记得这人,沈家二小姐沈婉柔,自小体弱多病,连字都写不利索,更别说见人了。可今日,她竟独自站在这门口,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后仍不肯倒下的枯枝。
“我姐姐……”沈清漪顿了顿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,“她有事,不能亲自迎你。不过,她已托我代为转达——”
话未说完,江尘已转身,背影挺直如松,仿佛她的话不过是耳畔掠过的风。
“江公子!”沈清漪急促唤道,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真要走?”
江尘脚步微滞,却终究没有回头。
他走了。
山路蜿蜒,他一路沉默,直到山腰一处废弃的茶寮前停下。他坐下,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帕子,仔细擦拭着腰间那枚铜钱——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,上面刻着“守心”二字。他摩挲良久,才将它重新藏好。
夜色渐浓,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异响。他倏地抬头,只见数道黑影自林间跃出,刀光寒芒一闪,直取他咽喉。
他并未躲闪,反而抬手一挡,手中短剑轻巧格开对方兵刃,身形一矮,反手扣住对方手腕,顺势一带,那人便跌入身侧的竹林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他声音低沉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那人咬牙不语,喉间发出一声闷哼,竟硬生生将自己颈间的绳索扯断,血珠顺着脖颈滴落,染红了半截衣襟。
江尘眉头微蹙,正欲再问,忽听远处传来几声鸟鸣,紧接着,一队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,刀剑齐举,箭矢搭弦,森然如林。
他缓缓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平静:“你们,也来送死?”

话音未落,他忽然抬手一扬,一道银线自袖中激射而出,瞬间缠住最前方一人咽喉,那人连惨叫都未及出口,便已倒地抽搐。
余者皆惊,纷纷退后几步,却仍不敢轻举妄动。
就在此时,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高处传来:“江尘,你当真以为,凭你一人,就能搅动整个南疆?”
他抬眼望去,只见山巅之上,一名黑袍女子负手而立,面容冷峻,眼神如刀。她身后站着一排黑衣人,个个气息沉稳,显然非同小可。
江尘未答,只是淡淡一笑,旋即转身,迈步朝山下走去。
那一夜,他没再回头。
三年之后。
江城CBD最高层,一间全透明落地窗办公室内,灯光璀璨如昼。江尘坐在宽大的真皮椅中,面前是一份刚送来的财报,他指尖轻点,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,神色不动。
“江总,‘天穹’集团新项目已通过审批,预计三个月内启动。”秘书低声汇报。
他点头,又抬眼望向窗外——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,霓虹闪烁,车流不息,整座城市仿佛在他脚下奔涌。
这时,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身影缓步走了进来。
沈清漪。
她依旧穿着一身素色旗袍,发髻挽得一丝不苟,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疲惫,眼角细纹悄然浮现。她走到办公桌前,将一份文件递给他,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:“这是‘云栖’地产的最后一批合同,你签了吧。”
江尘接过,目光落在她脸上,许久,才开口:“你这些年,过得还好?”
她摇头,轻声道:“不好。但我不后悔。”
他沉默片刻,终于在文件上签下名字。
“你……还恨我吗?”她忽然问道,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风声吞没。
江尘放下笔,抬起眼,目光深邃如渊:“恨什么?恨你替人嫁我?还是恨我当年没等你一句‘等我’?”
她怔住,嘴唇微颤,最终却只是轻轻笑了:“你早该知道,我从来不是那个能等的人。”
他未再言语,只是将那份文件推到她面前,指了指空白处:“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她迟疑片刻,拿起笔,在最后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那一刻,窗外骤然响起一声巨响,整栋大楼微微震颤,紧接着,无数道强光自天际射落,如同银河倾泻,照亮了整座城市。
江尘起身,走向落地窗前,目光投向远方——
那里,数十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江城,每辆车顶都插着一面绣着“江”字的旗帜;数百名西装革履之人肃立于广场中央,齐齐单膝跪地,声音整齐划一:
“恭迎江少主回朝!”
江尘没有回头,只是静静望着眼前这片浩瀚人间,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沈清漪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场雨夜——她曾躲在廊下,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沈家大门,身后跟着一个脸色苍白、浑身是伤的女子。
那时她不懂,为何他宁肯选择一个连名字都记不清的女子,也不愿等她一句“我愿意”。
如今她懂了。
因为有些爱,注定只能以错位的方式存在。
她轻轻伸出手,覆上他放在窗沿的手背,声音温柔得像初春的暖阳:“这一次,换我来等你。”
江尘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窗外,烟花升腾,照亮了整片夜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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