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敲窗，檐角垂落的水珠砸在青石阶上，溅起细碎的凉意。商姈君蜷在婚房里，指尖掐进掌心，血珠混着雨水渗出，在素白被面洇开一小片暗红。她记得那铁鞭抽下的瞬间——不是痛，是麻木，是灵魂被生生撕裂又缝合的钝响。再睁眼时，竟已回到新婚夜，烛火摇曳，映得她脸上泪痕未干，却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搓的弱女子。
阿兄商衍站在堂前，眉目清俊，眼底盛满悲悯与执拗：“姈妹，你若不愿，我便毁了这婚约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像春寒里压弯的竹枝，可那双手却稳稳按在她肩头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商姈君没应，只把目光投向窗外——那盏悬在廊下的灯笼正被风掀翻，火苗一晃，映出谢七爷的身影。他倚在门边，袖口沾着酒渍，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，仿佛这场闹剧不过是他今日饮宴后随手抛掷的闲趣。
她终于开口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屋梁上的蛛网：“阿兄，谢家七爷……倒也配得上我。”
话音未落，谢七爷已推门而入。他身上还带着酒气，腰间佩刀未解，指节泛白地攥着半卷残破的《玉楼春华》手抄本。商姈君心头一凛——那书页边缘的墨迹，正是她前世死前最后看到的一页。上面赫然写着：“谢七爷，终将为商姈君所杀。”可那时她只当是文稿错漏，如今才知，那是命运写给她的判词。
“商小姐，”他嗓音沙哑，似从喉底碾过粗砂，“你真信你阿兄能护你周全？”他忽然俯身，鼻尖几乎贴上她耳畔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，“还是说……你早知道，我才是那个该死的人？”
商姈君不答，只缓缓抬手，将手中那枚嵌着赤玉的银簪递过去。簪尾刻着“商”字，是她自幼佩戴的旧物。谢七爷眸光一闪，指尖微颤，却仍不动声色地接过。他低头看那玉色温润，忽而笑了：“好，既如此，我便替你，把这桩婚事办得体面些。”
次日清晨，商姈君裹着一身薄纱斗篷立于院中，见谢七爷正命人拆了东厢的雕花木床，底下竟埋着三具枯骨。他蹲在坑边，用铜镜照着其中一具头骨，冷笑：“商衍啊商衍，你当年害死我亲弟时，可曾想过，自己也会有今日？”他转身，目光如刀般刮过商姈君的脸，“你阿兄是痴情男主，可他亲手写的‘情书’，却是用你亲弟弟的血写成的。”
商姈君怔住。原来那封“情书”，竟是她亲弟的遗书！她喉头哽咽，却强撑着道：“谢七爷，你若真想报仇，不如……先让我嫁给你。”
谢七爷没有回答，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，上面刻着“谢”字，背面却是一行小字：“此玉乃谢氏祖传之物，唯嫡长子可佩，余者皆为假。”他轻轻抚过商姈君的手腕，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能听见：“商姈君，你若真想活命，就别再装什么‘女扮男装’了。你体内，早就有个人了。”
商姈君浑身一震。她这才发觉，自己胸口处，竟多了一道浅淡的胎记——那形状，竟与谢七爷胸前的旧伤如出一辙。
夜深，商姈君独坐灯下，手指抚过那道胎记，喃喃道：“霍川……你到底是谁？”
话音未落，一道黑影倏然掠过窗棂，落在案几之上。那人影高瘦，面容模糊，唯有双目灼灼如鬼火，盯着她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你若真想知道我是谁，就别再躲着我。”
商姈君猛地抬头，只见那人影竟化作一团幽蓝的雾气，缠绕着她的手臂，渐渐渗入皮肉深处。她痛呼一声，却见那雾气竟在她掌心凝成一行字迹：
“我叫霍川，是谢七爷的亡魂，也是你前世的丈夫。”
她浑身僵直，连呼吸都停了。原来谢七爷并非她重生后的夫婿，而是她前世的丈夫！那场大火烧尽了谢府，也烧死了霍川。而她，商姈君，竟在那场劫难后，成了他的续弦，成了他最恨的绿萼。
“你为何……不早说？”她声音颤抖，几乎不成调。
“因为你太蠢。”那声音忽然变得温柔，像极了她梦里见过的那个少年，“你总以为自己是主角，可你忘了——真正的主角，从来不会在新婚之夜哭得像个孩子。”
商姈君猛地攥紧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。她忽然想起什么，一把扯开衣襟，露出左肩上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——那是霍川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道印记。此刻疤痕之下，竟隐隐透出一丝微光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低声问，“你一直都在？”
“嗯。”那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我看着你被阿兄逼婚，看着你被谢七爷折磨，看着你一次次死在那条街上……我甚至想，不如让你死得彻底一点，免得你再受一遍苦。”
商姈君的眼泪终于落下，却不是因为悲伤，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、近乎荒谬的释然。她伸手，轻轻触碰那团幽蓝的雾气，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暖意。
“霍川，”她终于开口，“我们……重新开始吧。”
雾气微微颤动，随即散作点点星芒，落在她眉心。她闭上眼，仿佛看见那场大火中的谢府，霍川抱着她逃出火海，身后是燃尽的朱雀殿，和满地狼藉的尸骸。
“好。”他低语，声音轻得如同风过林梢，“这次，换我来护你。”
窗外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商姈君缓缓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向远处那座尚未完全重建的谢家祠堂。她知道，这一世，她不会再让任何人，再夺走她的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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