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合院的天井里，青砖铺就的地面被雨后晒得微烫，几缕阳光斜斜地穿过槐树浓密的枝叶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老张头蹲在院角，正用小铲子挖着一株新栽的月季，土坑边放着半截油纸包着的竹筒，里面装着从城郊花市淘来的花种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手背青筋凸起，像老树根一样盘曲。
院门吱呀一声开了，李秀兰提着菜篮子进来，脚上那双旧布鞋沾了泥，裤脚卷到小腿肚，露出一截被蚊子咬出红点的小腿。她看见老张头蹲着，便把篮子搁在石阶上，伸手去摸他后颈——“又在这儿闷头干啥？太阳毒得很。”
老张头没抬头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继续往土里埋种子。李秀兰叹了口气，把一袋黄豆倒进院中那只铁皮桶里，接着又舀水浇灌那棵刚插上的石榴苗。她动作利落，却总不忘回头看他一眼。老张头的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根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的老竹竿，可手指却微微颤抖，仿佛在数着什么人走过的日子。
院墙外，一辆老旧的自行车缓缓驶过，车铃叮当响，骑车的是个穿灰制服的年轻人，肩上挎着个帆布包，包角已经磨出了毛边。他停在院门口，朝院内望了一眼，目光扫过老张头和李秀兰，又落在院中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把车扶稳，从包里掏出一盒烟，抽出一支叼在嘴边，火柴划亮的瞬间，映出他眉骨处一道浅疤。
老张头听见动静，终于直起身，擦了擦手上的泥，慢悠悠走到门口。两人隔着半尺距离站定，谁也没先开口。李秀兰站在一旁，默默把菜篮子挪开些，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
“王师傅。”老张头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像是从地底深处浮上来，“你……还记不记得，六年前那个冬夜？”
年轻人点点头，烟灰掉在地上，他低头看了眼，没捡，也没动。
“那天我病得厉害，咳得连床都下不来。你推着那辆破车，从西城跑来，带了半袋米、两块腊肉，还有三颗糖。”老张头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的旧徽章上，“你说‘这孩子，不能饿着’。”
年轻人沉默片刻，喉结上下动了动：“您当时……不是说要我替您照顾好院里的孩子吗？”
“是啊。”老张头笑了，眼角皱纹堆叠，像风干的橘子皮，“可我后来才知道，那孩子……是我亲孙子。”
李秀兰的手突然抖了一下，菜刀掉在砧板上，发出“哐啷”一声脆响。她没回头，只把脸埋进围裙里，肩膀微微耸动。
院中那棵老槐树忽然一阵风过，叶子哗啦作响，几片枯叶飘落下来，正好盖住地上那枚褪色的搪瓷缸——缸上印着“幸福公社”四个字，边缘已磕出缺口，里面还残留着半块硬邦邦的馒头渣。
“他叫什么？”年轻人问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小满。”老张头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柔软，“现在在南疆当兵，前年回来探亲，说想把老宅翻修一下，说要给奶奶留个念想。”
年轻人没再说话，只是慢慢摘下帽子，放在胸口，然后转身走了。他没有回头，但脚步比来时更稳了些。
李秀兰终于抬起头，眼睛红肿，却努力挤出一个笑：“你瞧，人家都来了，还惦记着咱家的院。”
老张头没应声，只是弯腰拾起那枚搪瓷缸，用衣角仔细擦了擦，又轻轻放进自己衣兜里。他没再看院门方向，而是把那株月季扶正，用指腹摩挲着嫩芽，像抚摸一个刚出生的孩子。
傍晚时分，天边染上橘红，晚霞如薄纱般铺在院墙上。老张头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粥，李秀兰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窝窝头坐到他身边。两人并排坐着，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院中那棵老槐树底下。
“听说小满明年要结婚。”李秀兰忽然说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老张头点点头，没说话，只是把碗递过去，让她多喝一口。她接过碗，低头抿了一口，嘴角微微扬起，像一朵迟开的花。
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喇叭声，是隔壁王大爷家的三轮车，正沿着胡同缓缓驶过。车上坐着两个年轻女孩，一边聊天一边笑着，其中一人忽然指着老张家院门喊：“快看！那棵老槐树，今年开得真旺！”
老张头抬起头，眯起眼睛望了望。夕阳正落在树冠上，金光透过叶隙洒下来，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容里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厚，也有未曾说出口的期待。
院中那盆月季不知何时已悄然绽开第一朵花，粉白相间，花瓣薄如蝉翼，露珠在上面滚动，折射出七彩光芒。风一吹，它轻轻摇晃，仿佛在向整个院子诉说着什么。
没有人知道，那枚搪瓷缸里，除了残存的馒头渣，还藏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——照片上是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，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，背景是北平城郊的一座小院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：小满，愿你一生平安。
而此刻，老张头的衣兜里，正静静躺着另一张纸条，是小满临行前塞给他的，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：爸，等我回来，咱们一起种满整院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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