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岛的风总带着咸腥，卷着细碎的浪花扑上悬崖边的民宿阳台。温绪倚在木制栏杆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旧怀表——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：赠予最倔强的她。可此刻她的心却像被海风灌满，沉甸甸的，又空落落的。
她本该在律所里处理一宗复杂的地产纠纷，可当助理递来那份“原则性问题”的调令时，她只是轻轻推了推眼镜，把文件夹放回桌角。她没说一个字，只转身离开，连行李箱都未开箱。她去了港岛，不是逃，是去寻一处能让她喘口气的角落。
那座民宿叫“云栖”，建在圣托里尼式的悬崖之上，白墙蓝顶，错落有致。清晨雾气未散时，她常坐在露台喝咖啡，看远处海面浮起薄薄金线。某天傍晚，她看见那个男人站在廊下修灯，背影挺拔，袖口微微卷起，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他叫周烈，是这间民宿的主人，也是她此行唯一想见的人。
起初他只是礼貌地点头，偶尔递杯热茶。后来她开始故意多待一会儿，看他整理庭院里的盆栽，听他讲那些老房子的故事。她记得他说话时总习惯用拇指蹭一下鼻梁，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习惯。而她，总在对方不经意回头时，目光悄悄停驻几秒。
“bb，你有冇挂住我啊？”某日午后，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低哑得像海浪拍岸。温绪正低头剥橘子，闻言手一抖，果肉掉进杯沿。她抬头看他，他已将手机搁在膝上，屏幕亮着，显示着“温律师”三个字，旁边还有一张她昨天在窗边晒太阳的照片——那是她自己都没留意过的角度。
她没回答，只把橘子皮折成一只小船，轻轻推入水杯。他笑了，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：“你这样躲，我怕是真要等台风来了才敢动手。”
果然，那天夜里，台风来了。狂风撕扯着屋顶，暴雨如注，整座山都在震颤。温绪被惊醒，听见楼下传来一声闷响，紧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。她赤脚跑下楼梯，撞见周烈站在走廊尽头，手里拎着一盏油灯，灯光摇曳，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慢慢走近，直到她后退到墙角。他抬手，轻轻扳过她的脸，指腹擦过她微凉的唇。那眼神沉得像海底的暗流，又带着点狡黠的笑意。
“知道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吗？”他问。
温绪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想说“别这样”，可话到嘴边，竟成了轻轻一句：“……我想知道。”
他笑了，那笑容比灯焰更暖。他俯身，吻落在她眉心，再往下，是鼻尖，最后停在她微启的唇上。那一瞬，她忘了呼吸，也忘了自己是谁。直到他松开，她才发觉自己已靠在他胸口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，像潮汐般起伏。
那夜之后，他们之间便多了些微妙的默契。他带她去看凌晨三点的海，她陪他修缮老屋的木梁；他教她骑车，她给他煮粥；他从不问她为什么来，她也不提自己为何走。仿佛一切都在无声中达成共识——彼此靠近，是种本能。
直到某个冬日，温绪路过“喜帖街”时，看见一家临街古董婚纱店。橱窗里摆着一件墨绿色蕾丝长裙，裙摆缀着银线刺绣，像极了旧时电影里女主角的嫁衣。她推门进去，店主是个白发婆婆，笑着递给她试穿镜前的衣裳。她穿上那一刻，整个人都轻盈起来，仿佛时光倒流，回到了某个未曾谋面的年代。
她抱着周烈的腰，坐上他那辆复古机车，引擎轰鸣，车轮碾过石板路，一路驶向城郊。风灌进领口，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，他则一边握把，一边回头冲她喊：“抓紧了！”
那场出逃，成了她记忆里最炽热的一幕。车停在海边废弃灯塔旁，她摘下头盔，头发被风吹乱，脸上沾着一点沙粒。他从背后环住她，声音低沉：“以后，我带你去更多地方。”
“好。”她应得轻描淡写，可指尖却悄悄扣紧了他的衣襟。
重逢是在大雪纷飞的傍晚。温绪刚从一场庭审出来，冷风扑面，她裹紧大衣，正低头拨弄手机，忽觉有人靠近。她抬眼，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——周烈站在街对面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，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。
“温律师，”他慢悠悠开口，“你不想负责了吗？”
她怔住了。雪片落在睫毛上，她眨了眨眼，喉头一紧，几乎哽咽：“你怎么来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快步上前，一把将她拽进怀里。她猝不及防，整个人跌进他胸前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，混着雨后空气的清冽。头顶响起那个她日夜思念的声音：
“因为想你了。”
那一刻，她终于忍不住，泪水滑落下来。他轻轻抚着她的背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。窗外雪落无声，室内暖意融融，两人沉默良久，谁也没再开口。
后来，她才知道，那晚他特意提前结束工作，冒雪赶了三小时车程。他说：“你不来，那只能我去寻你。”
她问他为何不早说，他只是笑了笑，从口袋掏出一枚旧怀表，轻轻打开，里面嵌着一张泛黄照片——是她初到港岛那天，站在民宿门口，阳光洒在她肩头，笑得毫无防备。
“我早就知道，你会回来。”他说。
温绪没再反驳。她只是靠在他肩上，任由他的体温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的冰层。
人生不过一次，何苦畏首畏尾？
他们最终决定留下。他把民宿改造成情侣主题房，她则在崖边开了间小小的法律咨询室，专为旅居者提供权益保障服务。开业那天，她穿着那件墨绿蕾丝裙，他牵着她的手走过长廊，阳光穿过玻璃穹顶，洒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金箔。
她曾以为，爱情需要漫长铺垫，需要无数个“如果”。可后来才明白，有些相遇，是命运在风暴来临前，就已悄然埋下伏笔。
当夜，他们并肩坐在露台，看着远方海平线上升起一轮圆月。他忽然开口：“明天，我们去拍一组照吧。”
“拍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就拍今天。”他答，“拍你在我怀里哭，拍我把你抱得那么紧，拍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‘在一起’。”
温绪笑了，没有回答，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，轻声说：“好。”
风依旧在吹，但这一次，它不再冰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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