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三年冬，南京城外的“醉仙楼”里，酒气与檀香混作一团，青瓷杯沿沾着半圈红唇印，像一滴凝固的血。季然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袖口微卷，露出腕上一道旧疤——那是去年在川西雪线之上，被一只白骨老狐咬出的记号。他没动，只抬眼望向对面那人。
对方是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，须发皆白，却偏生一双眼睛亮得惊人，仿佛两粒烧透的炭火。他指尖轻叩桌面，三声，不疾不徐，倒像是敲在人心上。季然没说话，只是把杯中酒缓缓推了过去。那酒色如琥珀，入口微苦，后味却带几分甜，是黄仙特制的“忘忧酿”。
“你可认得这酒？”老者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久居深山的沙哑。
“认得。”季然应了一声，目光落在对方腰间那枚铜钱上——上面刻着个“鬼”字，边角已磨得圆润，却依旧能辨出当年被雷劈过时留下的裂痕。
“那便好。”老者笑了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我今日来，不是为饮，是为赌。”
“赌什么？”
“赌你能否在七日之内，将我这‘黄仙’二字，从你心头剜去。”
季然没答，只又斟了一杯酒，推到老者面前。
“若你输了……”
“我便随你入山，再做三年守墓人。”
老者点头，忽然伸手按住他手腕，力道不大，却让季然的手指微微一颤——那掌心温热，竟似有某种东西在血脉里游走，如同活物。
窗外风起，檐角铜铃叮当，一阵急雨打在瓦片上，噼啪作响。季然没躲，也没动，只是静静看着老者慢慢将酒喝尽。
七日后，他果然站在了那座荒坟前。坟头枯草乱舞，碑文早已模糊不清，唯余“黄仙”二字尚存轮廓。他跪下，双手捧土，轻轻覆在碑上，然后站起身，转身离去。
那夜，他梦到自己立于辽金边关，朔风如刀，旌旗猎猎。明黄龙纛高悬于阵前，旗面绣着一条盘踞的金龙，龙眼处嵌着两颗赤红宝石，闪烁不定。他手中提刀，刀身泛着冷光，却无一丝寒意。对面是金国大将完颜宗弼，一身铁甲，双目如炬，正欲挥刀斩来。
季然没躲，也没迎，只抬手一指——
轰！
一道黑影自天而降，裹挟着腥风扑向敌阵。那是一条巨蟒，鳞甲如铁，尾尖缠绕着半截断旗，蛇瞳之中，映出无数张扭曲的脸孔。它张开巨口，吞下整支金军先锋营，连马蹄都未曾踏出一步。完颜宗弼脸色骤变，刀锋一转，直刺蛇腹。可那蛇腹竟如软泥般塌陷，反将刀刃卷入腹中，再一甩尾，便将他掀翻在地。
季然缓步上前，刀锋斜指蛇首，轻声道：“此非兽，乃邪念所化。既来噬我，便该归我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猛地一震手臂，刀锋迸出一道金芒，直刺蛇心。刹那之间，整条巨蟒浑身颤抖，鳞片剥落，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符文。那些符文如活物般蠕动，竟渐渐聚拢成一张人脸——正是当日醉仙楼上的老者。
“你……终究还是来了。”那脸孔开口，声音嘶哑，带着哭腔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季然说，语气平静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。
“可你若不来，我又如何能死？”老者的声音忽而变得温柔，“你吞了我，我也便成了你的一部分。”
话音未落，那张脸突然崩裂，化作万千细丝，如雾气般缠绕上季然的四肢百骸。他并未挣扎，只是闭眼，任由那些丝线钻进皮肉深处，渗入骨髓。一股灼热的暖流顺着经脉奔涌，仿佛体内有什么沉睡已久的神魂，在这一刻被唤醒。
他睁开眼时，已是黎明。天边微光初现，他站在荒原之上，脚下是千年前的战场残骸，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古城，城墙之上，飞檐翘角，琉璃瓦在晨曦中泛着幽蓝光泽。
他抬头望去，只见那城门之上，悬着一块匾额，上书四个大字：诸天失控。
刹那间，天地震动，无数光点自虚空浮现，如星尘坠落，彼此连接，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网中浮现出无数世界——有的是古蜀王陵深处的青铜神树，有的是秦时咸阳宫中的玉阶石栏，还有的是现代都市霓虹闪烁的摩天大楼群……它们彼此交错，彼此渗透，宛如一个巨大而混乱的拼图。
季然知道，这是锚点开启之兆。
他摸了摸胸口，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凹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，又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嵌入。那是他第一次吞噬“炁”的痕迹——来自牛鬼蛇神的炁，其中蕴藏着无穷的怨、恨、痴、嗔、贪、妒、疑……每一种情绪都如毒蛇般盘踞在心口，随时可能破体而出。
可他没有怕。
他开始奔跑，穿过一座座城市，掠过一片片废墟，甚至跃上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顶棚。他看见有人在街角跪地哭嚎，口中喃喃：“我的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；也见过一位白衣女子站在天台边缘，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写字楼，眼神空洞，仿佛灵魂早已飘散；还有几个年轻人围坐一圈，举杯痛饮，笑声喧哗，可那笑声里，分明夹杂着压抑的呜咽。
这些情绪，都是他的食粮。
他并不觉得恶心，也不觉得痛苦。相反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——就像一个人终于看清了自己为何活着，为何要走这条路。
他来到一处废弃地铁站，墙壁上涂满了歪斜的符咒，中央地面刻着一个巨大漩涡，里面不断有暗红液体涌出，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息。他蹲下身，伸出手指，轻轻蘸了一下。
那一瞬，他脑海中响起无数声音——有婴儿啼哭，有老人叹息，有战马嘶鸣，有刀剑相击……它们汇成一股洪流，冲进他的脑海，涌入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闭上眼，感受着那些情绪在他体内奔腾、沉淀、转化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，呼吸越来越深，皮肤表面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。
他知道，自己正在进化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头顶那扇破碎的穹顶。外面的世界，已经彻底变了。
天空不再是蓝的，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，云层翻滚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。远方传来阵阵轰鸣，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苏醒。
季然没有退缩。
他握紧手中的刀，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穹顶裂缝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狩猎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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