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敲窗，像细密的针尖扎进玻璃，又悄然滑落。黎微月坐在车里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，窗外霓虹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长又碎开，映出她疲惫而苍白的脸。车灯亮起，照见前方一个模糊的黑影——是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，车头歪斜，保险杠撞得变形，车门半开，里面空无一人。
她没多想，只当是醉驾者被甩了出去，便缓缓靠边停车，推开车门，踩着水洼走近那辆车。雨声渐大，她弯腰查看，却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呜咽，从车底传来。她心头一紧，蹲下身，借着车灯的光，看见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犬蜷在轮毂旁，后腿一道深痕，血已凝成暗红的痂，它的眼睛却还亮着，像两粒烧红的炭火，死死盯着她。
“你……”她喉头滚动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。她记得八岁那年，也是这样的雨夜，她赤脚跑过泥泞的田埂，把这只浑身是伤的小东西抱回了家。那时她刚被送回黎家，连名字都还没被叫顺，更别提什么尊严与体面。可这小家伙，却用他温热的鼻尖蹭她的手心，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，让她第一次觉得，自己不是被遗弃的孤魂。
她翻出随身带的药箱，撕开纱布，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。指尖触到他皮毛下的颤抖，她忽然想起小时候，自己发烧时，也是这样，他卧在床沿，用鼻子拱她的手背，直到她睡去才肯离开。她轻轻吻上他的额头，像当年哄自己一样，低声说：“乖，不疼。”
那晚之后，她再没把他送走。他成了她唯一的朋友，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。她给他取名“砚”，因为他说过，他以后要学写字，写满整本日记，给姐姐看。
五年后，她站在黎家老宅的台阶上，穿着一袭白裙，手里攥着一张婚约书，上面印着“靳家世子”四个字，墨迹未干，却像烙铁烫进她眼底。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旧布鞋，鞋带松了，沾着泥点，像极了当年捡他回来时的样子。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冷得像霜：“微月，你配不上靳家。”她没回头，只是把婚约书揉成一团，塞进衣袋，转身走进雨里。
她开车穿过城郊，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，模糊了视线。她想，或许，只要能逃开这场婚姻，哪怕一辈子住在乡下也行。可就在拐弯处，车轮猛地一偏，她慌忙打方向，却还是撞上了路旁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。车身震颤，安全气囊弹出，她怔在原地，心跳如鼓。
车门打开，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，领口微微敞开，露出锁骨处一道淡疤，像一枚沉默的勋章。他抬眼看向她，目光沉静，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弯腰，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车灯玻璃，轻轻擦掉上面的雨水，然后转头望向她。
“黎小姐？”他声音低沉，像冬日里的溪流，清冽又冷硬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她愣住了。这声音，这眉眼，这走路时微微内扣的脚踝……她认得。八岁的那个雨夜，他躺在她怀里，吐着舌头，喘息急促，却固执地不肯松开她手腕上的红绳。他后来总说，那是他第一次学会“撒娇”，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相信，有人会为他停下脚步。
“傅……傅砚礼？”她脱口而出，声音发颤。
他勾了勾嘴角，眼神却像刀锋划过水面：“黎微月，你终于认出我了？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原来他一直都在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自从那天她抱着他跑回村子，他就开始偷偷跟着她。他记住了她所有习惯：喜欢在清晨五点摘露水浇花；总爱在雨天抱着他坐在院角听雷声；甚至会在她发烧时，用嘴叼来草药，放在她唇边，一遍遍舔舐她的手背，仿佛那样就能替她分担疼痛。
他后来去了城里，进了傅家，成了人人畏惧的“疯狗”。有人说他杀人放火，有人说他嗜赌成性，可没人知道，他每晚睡前，都会摸摸枕头底下那枚褪色的红绳，那是她八岁时亲手系给他的。
直到三年前，一段视频在社交平台爆火。画面里，他抱着一个女人，将她压在沙发上，一手搂住她腰，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，嗓音沙哑又甜腻：“姐姐，我的心脏好疼，你帮我揉揉可好？”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耳垂，“你的嘴唇看着好软，我可以亲亲吗？”接着，他挑眉一笑，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：“我188，六块腹肌，公狗腰，绝对比你未婚夫强，要不要试试我？”
众人哗然。谁也没想到，那个冷酷无情、横扫商界黑白两道的傅家少主，竟会说出这种话。可他们不知道，那晚他喝得烂醉，是因为她拒绝了他第三次求婚——她说，她怕他太凶，怕他控制欲太强，怕他有一天会把她变成笼中鸟。
可他偏偏不信。
订婚宴前一晚，他来了。她正在梳妆台前换礼服，镜子里映出他站在门口的身影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缓步走过来，一把将她拽进怀里，动作粗暴却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。他俯身，气息喷在她耳畔：“黎微月，和他分手。”他顿了顿，指节重重抵上她的下巴，声音低沉而危险，“不然，我就来抢婚。”
她惊愕地看着他，他眼底的火焰几乎要烧穿她的理智。他从来不是她记忆里那只温顺的小野犬了。他是一头蓄势已久的猛兽，早已在暗处磨好了獠牙。
他松开她，转身离去，只留下一句：“姐姐，别怕。这次，换我来护着你。”
她站在原地，望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月亮永远高悬，爱意永世不灭。他是她永生永世的信徒。
她轻轻抚过胸前的红绳，指尖微凉，却仍能感受到它的温度。
窗外雨停了，月光洒落下来，照亮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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