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以东八百里，地势起伏如龙脊，林深雾重，常有野兽出没，也常有异象横生。清末民初，天下大乱，朝廷摇摇欲坠，地方割据，匪患四起，人心惶惶。民间流言纷传，说那年月，鬼魅借乱世而生，妖邪趁昏暗而行，人若夜行于荒野，稍不留神便被拖入阴沟，再不见踪影。
济泗崔家，便是这乱世中一户隐于山坳的世家。祖上曾出过几位通天达地的人物，虽不入朝堂，却在江湖上声名赫赫。崔家老宅背靠青崖，面朝白水，门前石阶磨得发亮，院内松柏苍翠，檐角悬着铜铃，风过时叮当作响，倒像在替人守夜。
崔家两代人中，出了两个顶尖术士。一个如今安眠于祖坟深处，是太爷——崔三元；另一个，是……一百年前的我。
我叫崔砚，字墨池，生于光绪二十八年冬，死于民国九年春。那时我才二十三岁，尚未成亲，只在家中研墨写字，偶尔随太爷走南闯北，学些驱邪镇煞之法。他总说：“人活一世，最怕的是心慌，不是鬼怕。”我那时不懂，只觉他话里有火，烧得我胸口发烫。
那年腊月，雪下得极厚，整座山都裹在白棉里。崔家老宅忽然来了一群人，皆穿黑衣，腰间别着铁尺、铜铃，脸上画着朱砂符，说是奉了某府衙门之命，要“清理”一处“不祥之地”。他们踏进院门时，铜铃齐响，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寒鸦。我站在门后，看着他们往院中摆阵，又见太爷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拎着一只旧木匣子，里面装着半卷《太乙归元经》和几枚青铜钱。
“崔三元，你可知罪？”为首那人声音低沉，似从地底传来。
太爷没答话，只是把木匣放在地上，轻轻掀开盖子，取出一枚铜钱，对着天光一照，竟映出一道细长的裂痕，仿佛整片天空都被撕开了口子。
“你这铜钱，是当年镇压‘玄冥窟’的遗物。”那人眼神一凛，“你若不肯交出，今日就让这崔家满门血染青石。”
太爷笑了，笑得眼角皱纹堆叠，像枯树根扎进土里。“你们真信这些？”
“不信，为何还要来？”
“不信，为何还带刀？”
那人沉默片刻，忽然抬手，身后众人齐刷刷拔刀，寒光一闪，直指太爷咽喉。
可就在那一瞬，太爷突然将铜钱掷向空中，口中念出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咒语。刹那间，风停了，鸟不鸣了，连那雪也停在半空，凝成一片银白的冰层。接着，一道黑影从院墙外窜出，直扑那领头之人——那是我。
我本不该出手。但那天夜里，我梦到自己站在断桥边，桥下是翻腾的黑水，水中有无数张脸，正朝我伸出手。醒来时，我已握紧一把桃木剑，剑尖滴着血，落在青砖地上，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那黑影一撞，那人应声倒地，额角裂开一道口子，鲜血直流。其余人顿时慌了，纷纷后退，有人甚至跪倒在地，磕头求饶。太爷这才缓缓开口：“此乃‘阴蚀’，非妖即鬼，非鬼即人。你们若真想查，就该先问自己的心，是不是真的不怕死。”
后来，那群人果然撤了，再未回来。但崔家自此失了根基，族中老人陆续病亡，田产变卖，宅院荒废，连祖坟上的碑文也被人悄悄换成了“崔氏之墓”，不再写“崔三元”三个字。
我留在了崔家。不是因为留恋，而是因为那晚之后，我开始听见一些声音——不是风，不是雨，是人说话的声音，带着湿气，从墙缝里渗出来，从井底往上飘。我白天读书写字，晚上便坐在灯下，用朱砂在黄纸上画符，一边画一边问：“你们是谁？”
起初无人应答，后来渐渐有了回应。有孩童哭闹，有妇人叹息，有男人骂街，也有女子哼歌。我记不清自己写了多少张符，也不记得那些纸最后去了哪里。只记得有一天，我在祠堂角落发现了一本残破的日记，封皮上写着“崔砚记”，落款是“民国三年春”。
日记里没有日期，只有零星几句话：
“昨夜梦见自己站在断桥尽头，脚下是血水，头顶是月亮。桥那边有人叫我名字，声音很轻，像风拂过竹叶。我回头一看，是个穿红衣的女人，脸上没有眼睛，却对我笑。她告诉我：‘你死了，你一直没死。’”
我读到这里，手一抖，笔掉在地上。抬头时，窗外月光正好照进来，照在墙上我的影子上——那影子，分明比我还高，还瘦，还静。
从此以后，我不再写日记，也不再画符。我只坐在老屋窗边，看云卷云舒，听风吹树叶。有时会想起太爷，想起他临终前的话：“人这一辈子，能看清自己，已是万幸。至于死后有没有魂，有没有鬼，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。”
我点头，却没说出口。
到了民国十年，崔家老宅终于塌了。那日暴雨倾盆，雷声炸响，屋顶轰然垮下，尘土飞扬，碎瓦遍地。我站在废墟中央，望着坍塌的梁柱与散落的砖石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从未真正活过。
可奇怪的是，我并没有死。
我依旧活着，只是不再属于这个世界。
我开始游荡在济泗一带的村落之间，有时化作乞丐，有时扮作算命先生，有时又混进商队，跟着贩夫走南闯北。人们说我疯了，说我身上有邪气，说我走路时影子不随脚步动。可我知道，我只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等那个红衣女人再次出现。
等她说完那句“你死了，你一直没死”。
那年秋天，我回到崔家旧址。老宅早已没了踪影，只剩一片荒草，杂乱无章，覆盖着昔日的石阶。我蹲下身，手指拨开枯草，摸到一块半埋的青石碑，上面刻着几个字：
崔砚，字墨池，卒于民国九年春，享年二十三岁。
我盯着那行字，良久不动。然后，我把手指按在碑文上，轻轻摩挲，像是在抚摸一个久违的故人。
风来了，吹得碑面微微震动。我闭上眼，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铜铃声——叮当，叮当，像从前那样，在每个寂静的夜晚，提醒着我：你还在。
我没死。
我一直在。
只是，没人知道。
没人看见。
没人相信。
可我知道。
我知道自己活过，也死过，更在某个黄昏，站在断桥边，望见自己倒影里，那张脸，竟比现在年轻了十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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