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妤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边缘，塑料管子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她盯着那根细长的白色条纹，像一道无声的判决书，静静横在瓷面之上。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，风从窗缝钻进来，轻轻拂过她的发梢，又溜进袖口，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她没动。只是慢慢抬手，把那根小小的塑料棒放进抽屉深处，锁了。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可心却像被什么钝器反复敲打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闷而持续。
江亦正不在家。她知道他不会回来。他习惯性地晚归，说公司有事，可她早看透了——他总在傍晚六点之后才“恰好”出现，车停在楼下，钥匙插进锁孔，门开时带着一身若有若无的香水味，是白月光用的那种，清冽又甜腻，像春天里刚摘下的栀子花，裹着一点人工香精的余韵。
她没有问，也没追问。她只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他和那个女人并肩走在一起时，是在医院走廊。他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一盒孕妇营养品，低着头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：“她最近胃口不好。”
她站在玻璃隔断外，隔着半扇门，听见他身后那个女人笑了一声，音调微微上扬，像一只猫在蹭人。
温妤没说话，转身就走了。那天晚上，她煮了一锅粥，放了两颗红枣，三粒枸杞，熬得稀烂。她坐在餐桌前，一口一口吃，碗底见了底，她才发觉自己哭得连汤都喝不下去。
怀孕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。她以为自己早已学会克制，可当医生说出“你怀的是男孩”时，她愣住了。那一瞬间，她忽然想起三年前，他牵着她的手，在街角咖啡馆里，说：“以后我们养只猫吧，叫小暖。”
她当时笑着点头，说好。
可后来，那只猫死了，他没再提过。
她打掉孩子那天，是深夜。她一个人去了妇产科门诊楼，电梯里空荡荡的，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，还有眼尾微微浮起的泪痕。她没哭，只是把手机屏幕亮着，给江亦正发了一条消息：
“我做了。”
然后删掉，再发一条：
“我好了。”
他回了三个字：“嗯。”
再没别的。
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。他签完字，递还给她那份协议书时，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小事：“以后……别再联系了。”
她接过纸张，指尖冰凉，没抬头看他一眼，只说：“好。”
重新开始的日子，其实并不艰难。她搬了新家，租在城西老小区，三楼，带个小阳台。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，藤蔓垂下来，缠绕着旧木栏杆，像一缕缕青烟。她学着做饭，买了菜谱，翻着翻着，发现那些菜名都带着“爱”字——“爱妻红烧肉”、“爱恋炖鸡”，她觉得荒唐，又忍不住笑了。她把它们都撕了，只留下最简单的几道家常菜。
她开始画图。以前他在公司画设计稿，她就在旁边陪着他，看他修改线条，看他皱眉，看他把草稿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现在她也画了，画些素描，画些风景，画些她见过的人，或者想象中的人。她画得歪歪扭扭，但每一笔都认真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她渐渐不再想他。直到那天下午，她正在厨房切番茄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，灶火映在她脸上，暖黄一片。突然，门铃响了。
她没去开门，只是站在门后，透过猫眼往外看。门外站着一个男人，穿着深灰色风衣，头发略显凌乱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，是她最爱吃的水蜜桃。他低头看了看表，又抬头望向门，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焦灼的期待。
她认得他。是江亦正。
她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慢慢拉开门，门缝只留了巴掌宽。他站在那儿，嘴唇微张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的眼睛有点红，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灰尘，看起来像被风吹了很久。
“你……怎么来了？”她声音不高，但很稳。
他没回答，只是往前一步，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客厅，落在那张小木桌上——上面摆着一盘刚切好的番茄炒蛋，旁边是一杯温开水，还有一本摊开的素描本，画着一只蜷在沙发角落的小猫。
他怔住了。
“你……在照顾别人？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哑。
她没回头，继续往锅里加盐，动作慢得像在等什么。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我请了个临时工，帮他照看房子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他姓陈，是隔壁楼的。”
他喉结动了一下，似乎想再说什么，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沾着灰的皮鞋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，屏幕亮着，显示时间是18:47——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。
她转过身，直视着他。他的眼眶还是红的，可这次不是因为难过，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，像被戳穿了伪装的羞耻。
“你的心，真的好狠。”他说。
她没笑，也没反驳。只是轻轻关上了门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，像一声叹息。
她回到厨房，把最后一块番茄放进锅里，轻轻搅动。锅里的油热了，滋啦一声，香气弥漫开来。她端起碗，走到阳台，坐在小凳子上，一边吃饭，一边望着远处的霓虹灯闪烁。风又来了，吹得她耳边的碎发飘动，像一缕丝线，轻轻绕过她的脸颊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风，好像比从前温柔了些。
她没有再回头。
只是把筷子搁在碗沿，站起身，把剩下的番茄倒进水槽里，冲洗干净。水流哗哗地淌着，冲走残渣，也冲走一些东西。
她关掉水龙头，擦了擦手，转身走向卧室。
床头柜上，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是他和她一起拍的，那时他还没那么瘦，她笑得特别开心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：“小暖，你是我见过最柔软的光。”
她看了很久，然后把它塞进抽屉最底层，锁了。
夜风轻轻绕，穿过窗棂，掠过她的肩膀，又悄悄滑进衣领。她没躲，也没抱紧自己。只是闭上眼睛，听着风声，像听一首久违的老歌。
她终于睡着了。梦里，她看见一只小猫蹲在窗台上，尾巴轻轻摇晃，阳光洒在它身上，金灿灿的。它抬起头，朝她眨了眨眼。
她伸出手，想摸它，可一伸手，它便不见了。
她睁开眼，窗外月亮正圆，清辉洒满房间，像一层薄薄的银纱。
她没再想他。
她只是把窗帘拉上，拉得严严实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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