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浩睁开眼时，鼻腔里钻进一股霉味，混着旧木头和隔夜饭馊掉的酸气。他躺在土炕上，身下是粗麻布铺的褥子，脚边散着一双补丁摞补丁的旧布鞋。窗外天色灰蒙，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黄泥，一缕风从裂缝里钻进来，卷起半张泛黄的报纸，啪地砸在床沿。
他记得自己是在医院抢救室里被推进去的——那场车祸太狠，连医生都摇头说“没救了”。可现在……他摸了摸脸，脸上还留着一道细疤，是小时候摔跤留下的，不是车祸留下的。他猛地坐起来，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，又松开，喉头发干，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“你非得将我们娘三给逼死吗？”
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把钝刀，从门口直插进他耳朵里。他转过头，看见她站在门框边。
林秀兰。
她瘦了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可那双眼睛，还是他记忆里那双亮得能照见人影的眼睛。只是如今，里面盛满了血丝，还有恨意，像被水泡透的枯草，一根根竖起来，扎人。
她身后站着两个孩子。
小满，八岁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双手死死攥着衣角，指节发白。旁边是小雨，六岁，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，手里捏着半块黑面馍，正往嘴里塞，可眼神一直盯着陈浩，像看一个陌生又危险的野兽。
陈浩喉咙堵得厉害，想开口，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他认得这场景——三年前，就是在这间屋子里，林秀兰抱着小雨，把一碗凉水泼在他脸上，说：“你再敢打我，我就带着孩子跳井。”那时他还在赌气，说“你们走吧，我一个人活得好好的”，可话没说完，小满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腿，哭喊“爸爸别走”，小雨也跟着哭，小雨的哭声比小满还响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小狗。
后来呢？
后来他输光了所有家当，欠了一屁股债，连房子都抵给了高利贷。林秀兰带着两个孩子，在镇上最破的棚户区租了个半塌的屋子，靠捡废品、卖针线度日。冬天冷得睡不着，小满发烧，他半夜去借药，回来路上被车撞飞出去，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，浑身是血，意识模糊。等他再清醒些，听说林秀兰带着孩子搬走了，说是“再也不愿见你”。
他当时不信，以为她一时气话，可等他出院后去找，那地方早已人去楼空，只留下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“陈浩，你若真有良心，就别再找我们。”
他跪在雪地里，整整三天，嘴唇冻得发紫，也没找到她们。
可现在……
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，袖口缝着几道新线，像是刚补过。他摸了摸胸口，那里有一枚铜质怀表，表盖上刻着“1968.7.15”，是他结婚那天买的。可今天是哪天？他记不清了，只记得那天早上，他喝了一碗稀粥，然后出门，再睁眼，就到了这里。
“以前是我不对，我会撑起你，撑起这个家。”他忽然跪下来，膝盖重重磕在硬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抬手抹了把脸，泪流得像开了闸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土炕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林秀兰没有动，只是慢慢走近一步，目光扫过他狼狈的样子，又落在他手里的怀表上。她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，但那眼神，像冰层下暗涌的河。
“我……我这次不赌了。”他声音嘶哑，“我认错了，我再也不会……再也不会让你们受苦。”
小满终于忍不住，扑到他面前，一把抓住他胳膊，眼泪哗啦啦往下掉：“爸爸……你是不是又想走？”
陈浩一震，低头看着女儿。小满的脸瘦得只剩一层薄皮，下巴尖得能戳破纸，可那双眼睛，还是当年那个追着他跑、喊他“爸爸”的小女孩。他伸出手，想摸摸她的头，可手抖得厉害，最后只能轻轻搭在她肩膀上，像怕碰碎一件瓷器。
小雨这时候才放下手里的馍，歪着头看他，小声问：“爸爸，你是不是……又想打妈妈？”
这话一出口，陈浩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抬起头，对上林秀兰的眼睛。她没笑，也没哭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我不会了。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答应你，我以后……不再动手。”
林秀兰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小满开始不安地蹭他胳膊，小雨也悄悄往后退了一步。最后，她终于开口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风里：
“你要是真改了，就先告诉我，明天早饭吃什么。”
陈浩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那笑容有点苦，也有点甜。他点点头，说：“蒸馒头，加点红糖，再炒一盘青菜。”
林秀兰没再说话，转身牵起小满的手，带她往外走。临出门前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，有怀疑，有犹豫，还有一丝微弱的光。
陈浩没动，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，他才慢慢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外面天晴了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青瓷碗，里面放着几颗干瘪的红枣，是林秀兰昨天留下的。
他记得，那年冬天，小满发高烧，他用竹筒熬了一锅姜汤，可刚端到床边，就被隔壁王婶拦住：“你家孩子病成这样，怎么还吃姜？”他当时急了，跟人家吵起来，结果小满咳得更厉害了。
他叹了口气，走到灶台边，拿起那把用了十年的老铁锅，锅底黑得发亮，锅沿上还嵌着几道豁口。他蹲下身，把柴火添进去，点着火，又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。水汽升腾，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气，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母亲也是这样给他煮粥，一边煮一边念叨：“人这一辈子，最难熬的不是穷，是心冷。”
他没再想别的，只想着，明天，他要种一亩地，养几只鸡，再攒钱买个缝纫机，帮林秀兰做衣服。小满喜欢穿新衣服，小雨爱画小花，他要让他们吃饱穿暖，不再挨饿，不再害怕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走向墙角那个旧木箱。箱子锁着，钥匙在枕头下。他掏出钥匙，打开箱盖，里面是一叠叠整齐的纸币，都是他这些年偷偷存下的。最上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，是他写给林秀兰的信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写着：“秀兰，对不起，我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。”
他把信拿出来，放在掌心里，轻轻抚平。然后，他把它放进怀里，贴着胸口。
他走出门，站在院子里，抬头望天。云朵飘得慢，太阳暖得久。远处传来一声牛哞，接着是鸡鸣，再远处，隐约有孩子的笑声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空气里带着泥土的味道，还有麦苗初生的气息。
他想，这一次，他一定要守住。
他不能让她们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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