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0年深秋，山风卷着枯叶在沟壑间打转，常昆蹲在老屋后山的土坡上，手里攥着半截磨得发白的铁钩子，目光却死死钉在远处那片被霜染成赭红的橡树林。他记得这天——不是梦，是真真切切的三更天，老娘咳着血从炕上爬起来，用冻裂的手掌摸他额头，说“昆儿，别走……”可他那时只顾着把粮袋子往肩上甩，没听见小妹最后一声呜咽。
如今再睁眼，他躺在自家土炕上，鼻尖飘着粗面馍的微酸气息，窗缝漏进来的光亮里浮着细尘，像极了前世临死前那盏摇晃的煤油灯。他喉头一紧，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——还在跳，没死。他翻下炕，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，灶膛里还余着半块烧焦的玉米饼，灰烬里插着两根干柴，是大姐昨夜偷偷塞进去的。
老爹坐在门槛上削竹篾，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，裤腿上补丁叠补丁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见他进来，嘴一撇：“又梦见那场雪了？”常昆没答话，只默默把门板上的豁口重新抹了层泥巴。他记得清清楚楚——那是他最后看见老娘的样子：裹着褪色蓝布衫，头发散乱地搭在肩头，手里攥着半块硬邦邦的窝头，嘴唇青紫，却还朝他笑：“你爹……不怪你。”
他蹲在院角，把几块碎瓦片拼成个简易的捕鼠笼，用野藤缠紧。隔壁王婶家的狗正对着墙根狂吠，它叫得凶，却不敢扑过来——因为常昆早把毒饵埋在了它常钻的土坑里。他没想杀人，只是要让这畜生知道，谁才是这片山坳的主人。
晌午，他拎着空篮子往山里走，脚底踩着薄霜，每一步都像踏在旧日的刀锋上。林子里静得可怕，连松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辨。他忽然停住，耳畔传来窸窣响动，低头一看，一只野兔正扒着草丛啃嫩芽，耳朵竖得笔直，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。他屏住呼吸，慢慢抬起手里的竹竿，却在即将戳中时猛地缩回——那兔子竟歪着头看他，仿佛认出了谁。
他怔住了。前世他追了三天三夜才逮到这玩意儿，回来时老娘已断气，小妹蜷在炕角哭得撕心裂肺。他咬牙把兔肉分给乡亲们，自己只喝了一碗稀汤。可没人知道，他偷藏了半块骨头，用破布包好，揣在怀里焐了整晚，直到它软得能捏出印子。
下午，他拐进一道窄谷，溪水清冽见底，水底石头上爬着几只小螃蟹，钳子张开又合拢，像在比划什么暗语。他蹲下来，手指探进石缝，轻轻一拨，一只肥硕的就蹦到了掌心。他没急着带走，而是把蟹壳剥开，露出里面雪白的肉，小心地放进草叶包里——这是给小妹留的。她总爱舔手指，说“哥哥抓的最甜”。
暮色四合时，他回到院里，老娘正坐在小凳上纳鞋底，针线在指间翻飞，动作慢得像在数日子。他端来一碗热粥，递过去时手抖了一下，粥沿溅到她袖口，她也不恼，只抬眼望他：“饿了吧？我熬了点野菜汤。”他喉头哽咽，却只低声道：“娘，我……想学打猎。”
老爹这时踱过来，手里拎着一杆老旧的土铳，枪管上刻着模糊的“1953”字样。他把铳递给他，声音沙哑：“先练稳，再练准。猎物不会等你心软。”常昆接过枪，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，突然想起前世他第一次举枪时，那枚子弹擦过狐狸尾巴，把对方吓得逃进山洞，再也没出来。
他站在山坡上，月光洒在脸上，冷得像刀。远处传来一声狼嚎，凄厉又悠长，他眯起眼，忽然发现那声音是从东边山坳传来的——那里曾是村花家的猪圈，现在只剩断壁残垣。他握紧枪，脚步却没动。报仇的事，他打算等明年春暖花开时再动手。眼下，他只想让老娘睡个安稳觉，让小妹多吃一口饭，让大姐的嫁妆钱，能多攒下几分。
夜里，他坐在院中劈柴，火星子溅到脸上，烫得生疼。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雪夜——村花抱着棉被跑来，嘴里喊着“昆哥”，可她身后跟着的，是两个扛着锄头的壮汉。他当时没拦，只看着她消失在风雪里，连回头都没回。他以为自己恨透了她，后来才知道，那才是他这辈子最痛的错。
今夜，他把最后一块柴劈成两半，木屑簌簌落进土坑。他抬头望天，星星稀疏，像撒了一把碎银。他轻轻哼起小时候大姐教他的歌谣，调子歪歪扭扭，却格外温柔。
山风拂过，带来一阵野果的清香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，转身朝屋里走去。老娘的呼噜声隐约传来，小妹的床铺上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，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霜。
他推开门，看见大姐正坐在灯下缝补衣服，针线在她指间穿梭，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慰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把那支新磨的猎刀放在她手边——刀柄上刻着“昆”字，是他亲手磨的。
窗外，月光静静流淌，照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，枝叶婆娑，影子在地上晃动，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默默注视着这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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