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乐睁开眼时，鼻尖还飘着一股熟悉的土腥气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，院角那棵老榆树在风里轻轻晃动，枝桠上挂着几片枯叶，像被谁随手撕下的旧信纸。他低头看自己——粗布对襟袄子，袖口磨得发白，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，鞋头缝着补丁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却透着一股子倔劲儿。
这地方，他再熟悉不过了。
八十年代初的东北农村，穷得能听见墙皮往下掉的声音，可人情味儿却厚得像冬日里的棉袄。他记得上一世，自己在城里混了半辈子，临终前躺在病床上，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《人民日报》，上面印着“林区禁猎令”几个字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“为保护生态资源，严禁私自捕猎野生动物。”
他当时没听进去，只觉得荒唐——山里那些野猪、狍子、野鸡，不就是活生生的肉票子？可后来呢？山光秃了，林子稀了，连个野兔都躲着人跑。他最后悔的，不是没赚到钱，而是没能给妻女留一口热乎的炖野猪肉。
如今，他回来了。
不是重生，是重来。带着满心的遗憾与不甘，他重新站在了1983年的冬天。
清晨五点，天还没亮透，陈乐已背着那把牛角弓出了门。弓是用整根黑熊筋和鹿角做的，弓身轻巧却韧劲十足，箭杆是山里老松木削的，箭头是自己用废钢锯条淬火打磨出来的，锋利得能切开一块生肉。
他踩着薄霜往北走，脚下的雪地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，远处山脊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像一条沉睡的巨龙。他记得这片林子，叫“北荒”，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猎场。过去二十年，村里人渐渐不敢往深山里钻，怕碰上野兽，更怕被查，可在他眼里，这里才是真正的宝地。
一进林子，空气就变了。冷冽中带着松针的清香，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在时间深处。他放慢脚步，耳朵竖得像两片小叶子，听着风声、鸟鸣、还有远处隐约的溪流声。
突然，他停住。
一只狍子正低头啃食苔藓，通体棕黄，尾巴短而蓬松，耳朵尖儿一抖一抖的，全然不知危险近在咫尺。陈乐屏住呼吸，缓缓抬手搭弓，箭尾抵在指腹，弓弦绷紧如月牙。就在他准备松手的一瞬，那只狍子忽然警觉地抬头，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望向他，仿佛在问：你到底是谁？
陈乐没动。他知道，这时候一动，它就会撒腿跑，而他这一箭，是等了三年才等到的机会。
他松手。
“嗖——”
箭矢破空，精准地钉进狍子后腿，它惨叫一声，跌翻在地，挣扎着想逃，却被他迅速扑上，用绳子捆了四蹄，又割下它脖子上的皮，塞进怀里暖着——这是最原始的保暖法子，皮毛裹着身子，比棉袄还暖和。
他喘着粗气，蹲在地上，看着这头野物，心里涌起一阵酸楚。这不是猎物，是救赎。是他欠了三十年的承诺。
回村的路上，他把狍子扛在肩上，路过村口老槐树时，几个孩子围上来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：“陈哥！你真打到狍子了？”
他没应，只是把狍子往地上一放，掏出刀子，熟练地剥皮分肉。孩子们抢着帮忙，有的递绳子，有的捡柴火，还有个小姑娘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苞米粥递过来：“陈叔，喝点吧，别冻着。”
他接过碗，指尖冰凉，却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。他想起上一世，女儿在医院里喊他“爸”，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；想起妻子半夜偷偷抹眼泪，说“你要是早回来一年，她就不会……”
他没回头，只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女孩手里：“吃吧，别饿着。”
傍晚，他牵着那匹瘦马回到自家院里。老屋墙上挂着三只野鸡，两只狐狸皮，还有一张黑瞎子的爪子，都是他这些天的收获。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，锅里炖着狍子，香气弥漫整个院子。
屋里，妻子坐在炕沿，手里织着毛线，见他进来，微微一笑：“今天怎么这么晚？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把一小块肉放进她碗里。她愣了一下，接着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像春水漾开的波纹。
“你啊，总想着多弄点东西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可我只想看你多吃两口饭。”
他没答话，只是默默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。咸香在舌尖化开，他忽然觉得，这味道，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。
夜里，他躺在炕上，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，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山打猎的日子。那时父亲总说：“林子里的东西，不是你的，你就不能拿。拿了，它就走了；不拿，它就还在。”
他闭上眼，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雪原上，远处是无边的林海，天空湛蓝，云朵低垂，一只野鸡从他脚边飞起，翅膀扇动间，洒下几粒金黄的阳光。
第二天清早，他带了两个竹篓，又进了林子。这次不是为了猎，而是为了寻药。他记得山坳里有种叫“山参”的草，每年春天才冒头，一株能换半袋盐。他蹲在一处岩缝边，手指小心翼翼地扒开泥土，终于看见那根嫩绿的芽尖——细长，弯曲，像婴儿的小手。
他小心挖出来，用树叶包好，揣进怀里。这玩意儿，现在值钱得很。
下午，他拎着一篮子野蘑菇回家，刚进院门，就见隔壁王婶正抱着一篮子鸡蛋，笑呵呵地朝他招手：“陈乐，快来看看，你媳妇今早下了三颗！”
他一愣，随即笑了。原来，他媳妇竟偷偷养了只母鸡，每天下蛋攒着卖钱，就为了给他买些新衣服。
他没说什么，只是把蘑菇放在院角，转身去厨房帮她收拾。
夜幕降临，他坐在院里，望着满天星斗。风停了，雪也静了，只有远处狼嚎一声，悠长而苍凉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雪，又摸了摸腰间的牛角弓。
他知道，这条路，他还要走很久。
可这一次，他不再害怕。
因为身后有家，眼前有路，前方有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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