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5年的夏天，蝉鸣声像一层厚实的纱，裹着整个城市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陈北站在自家老式二层小楼的阳台上，手里捏着那粒药丸——米粒大小，乳白色，表面光滑，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薄荷味。他盯着它，像盯着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。
楼下院门吱呀一声开了，父亲陈建国踩着拖鞋进来，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西瓜，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，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。他抬头看见儿子，笑：“小北，又在想啥呢？这天儿，热得人骨头都快散了。”
陈北没应声，只把药丸轻轻放在窗台边的搪瓷杯沿上，杯里还剩半杯凉水，水面上浮着几片绿叶。他目光落在父亲脸上，那张脸，三十多岁，却已显出几分疲惫与油腻，眼角细纹像被生活压出来的沟壑。他记得，就是这张脸，在半年前，当自己第一次开口劝父母离婚时，父亲狠狠甩了他一巴掌，说他“不孝”，说他“不懂事”。
可陈北知道，那不是不懂事，是太懂。
他清楚地记得，就在三个月前，母亲李秀兰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“你爸最近总往城西跑，说去谈生意，可我听见他跟人打电话，语气怪得很……”她声音发颤，“他要是真出了事，你别怪我。”——她不敢写全，只留下半句，后面被墨水洇开，像一滴未干的泪。
陈北没问更多，也没追问。他知道，那个“生意”，是地下赌场，是黑市交易，是父亲借着“朋友介绍”的名义，把家里仅有的积蓄全押了进去。而他自己，也早已在心里给这场婚姻判了死刑。
那天晚上，他翻出床底下的旧收音机，那是父亲年轻时攒钱买的，外壳漆皮剥落，喇叭口歪斜，却还能用。他拆开它，把里面的磁带录音头换成了微型摄像头，再接上手机信号模块，改造成一个能远程传输画面的设备。然后，他偷偷录下了父亲和几个陌生男人在城西废弃工厂里的对话。
“……账不能赖，下个月必须结清，不然就按规矩办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……”
“别废话，你妈那边，你打算怎么交代？”
话音未落，陈北的手指已经按下了录制键，同时，他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，报了案。他没说自己是谁，只说“有人涉嫌非法集资、赌博、洗钱，线索来自匿名举报”。他甚至没提自己的名字，只说“请你们查一下陈建国，住在东街三号院，身份证号……”
他挂了电话，回到房间，打开电脑，把那段录音剪辑成三分钟视频，配上一段模糊的背景音乐，上传到一个叫“野蛮时代”的论坛——这是他起的名字，也是他后来建立的商业帝国的第一个名字。
第二天清晨，陈建国被带走时，正蹲在院子里给花浇水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裤脚卷到膝盖，手上还沾着泥土。他回头看了眼家门，眼神空洞，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院子，看清这个家。临走前，他低声对陈北说：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陈北没回答，只是递给他一个信封，里面装着一份离婚协议书，还有几张银行存折复印件——全是母亲名下的，连同房产证复印件。他没说一句多余的话，转身进了屋，把门关上，锁好。
那晚，他坐在灯下，把所有资料整理好，贴上标签，分门别类：家庭关系、经济往来、资金流向、人员名单……他开始画图，画出一条条线，连接起那些人、那些地方、那些时间点。他发现，父亲的“生意”，其实是一张网，网的中心，是隔壁王家的“海港酒楼”，老板姓赵，曾是父亲的高中同学，如今是本地最大的黑市掮客。
陈北没有立刻动手，他等。等赵老板亲自来拜访，等他带着礼物登门，等他露出破绽。
七月初，赵老板果然来了。他带着两瓶茅台，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，笑容满面，说要“感谢陈哥这些年照顾”，还说“以后咱们兄弟，一起发财”。陈北没拒绝，反而热情招待，端茶倒水，陪他聊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赵老板喝多了，话也多了。他拍着桌子说：“你爸啊，真是个老实人，可惜……唉，现在谁还敢说实话？我告诉你，这年头，钱不是问题，问题是‘路’……”
陈北点点头，没打断，也没插话。他默默记下这句话，又记下赵老板说话时的语气、表情、手势，甚至他坐姿的倾斜角度。他把这些细节，一一录入电脑，编成一套“人物行为模型”，再结合之前收集的证据，最终形成了一份完整的《赵氏黑市运作报告》。
三天后，赵老板被警方带走，他嘴上还喊着“冤枉”，可口袋里搜出的现金，足足五十万。而陈北，一夜之间，成了东街最年轻的“情报专家”。
那一年，他才十六岁。
他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，也没想过要改变世界。他只想让母亲过上好日子，让父亲不再为钱低头，让这个家，重新找回一点尊严。
他开始做一件事：卖药丸。
不是治病的，是“醒脑”的。他从药店里买来一批安眠药，加进维生素C粉里，调成一种淡黄色粉末，再用模具压成小圆片，包装成“健脑片”，印上“国家认证，疗效显著”的字样，偷偷卖给学生家长。起初没人信，直到有个初三学生吃了之后，上课不再打瞌睡，考试成绩突然提升二十多分，消息传开，订单便如雪片般飞来。
他租了间民房，买了台旧打印机，雇了两个初中生帮忙分装。他把利润分成三份：一份交税，一份给母亲买新衣服，一份存进银行——那笔钱，是他用“野蛮时代”论坛的广告费凑的，总共六千八百五十七块九毛。
他没告诉任何人，包括母亲。他觉得，有些事情，不必说，只要做了，就够了。
那年秋天，他第一次走进商场，站在柜台前，看着橱窗里摆着的“金嗓子喉宝”，忽然笑了。他记得，小时候，母亲总在半夜咳嗽，他偷偷把家里仅有的几颗糖含在嘴里，等她睡着了，再喂她吃下去。那时他不懂，为什么糖能止咳；现在他明白了，有些东西，不是药，是心。
他转身离开，没买任何东西。他只是想看看，这个世界，是不是真的变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离开的那一刻，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上面写着：“关于陈北涉嫌非法经营、传播虚假药品信息一事，现依法立案调查。”
陈北没回头。他只是把双手插进衣兜，迈步向前，迎着夕阳，走向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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